苦难，常常是人生无法绕过的坎。上到帝王将相，小至贩夫走卒，都难免遇到自己的至暗时刻。这就有了一个如何面对人生苦难的问题。日前在苏州江南网络文学创作基地“名家大讲堂”，听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、长三角江南丝竹音乐联谊会副会长、太仓江南丝竹协会会长高雪峰先生讲江南丝竹，对这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有所了解之外，更重要的收获，是从高先生与江南丝竹相关的人生故事中，我懂得了应该怎样对待那些不期而遇的人生苦难。

高先生生于1956年。15岁时，他因为“能唱”被当时的太仓县评弹团录取，后被派到苏州从事专业学习半年。学习结束回到评弹团，他怀着一腔热情，准备在舞台上一展歌喉的时候，他的发声却出了问题。他被检查出声带结构异常，无法长时间演唱。登台之梦，一夜幻灭。

但他没有气馁。评弹唱不了，就转向戏剧。他被调入太仓沪剧团，学习乐器演奏。刻苦勤奋，加上本身具有的音乐悟性，没过多久，琵琶、单簧管、打击乐，文场武场，都被他操弄得娴熟自如，风生水起。他不仅掌握了各式乐器的演奏技巧，成为沪剧团的主奏乐手，并且成为乐队的指挥。嗓子被限制发声，他便用双手，用指头发声；做不了红花，他愉快地成为那映衬红花的绿叶。

然而，他不知道，人生的另一道更深的坎，已经横亘在他前面的路上。

1989年，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，高先生在随团下乡演出的时候，不幸遭遇车祸。他捡得一条性命，却失去了左臂。他再也无法让鸟鸣从琴弦上发出，让泉流从琴键上淌过。他将告别心爱的乐器，扔掉那心爱的指挥棒。那一刻，世界，在他的面前，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
可他仍然没有气馁。凭借自己的坚韧与顽强，他很快走出阴影，重回剧团。左臂没了，右臂还在，他可以用右手写字、谱曲。他目视自己的右臂右手，想到了另一条可以让他继续追逐梦想的路。早在1985年，他就是中国函授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函授学员，他要用自己设计的旋律，继续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。他学会了谱曲。1990年，从他为沪剧《私生子》谱曲开始，太仓沪剧团依赖上海沪剧院作曲的现状便成为历史。他还搜集整理资料，完成“江南丝竹”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这一庞杂而极具专业性的工作，为二十部沪剧大戏及一百多台沪剧小戏作曲、配器，出版多部民间文化研究专著。2007年，他加入中国音乐家协会，之后又相继加入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，中国群众文化学会，江苏省戏剧家协会。这些来之不易荣誉，凝聚着他辛勤付出的汗水和心血。

江南丝竹最初是为昆剧伴奏的，之后，渐渐发展为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。它与作为京剧鼻祖的昆剧的渊源关系，它的民间性与地方性，使它独具魅力。相遇高先生，使我对这些有了一些皮毛的了解。然而，江南丝竹别有韵，我从高先生对这一有如深巷听雨，小溪泛舟一样清婉雅丽的民间艺术的叙述和阐释中，感受到别一种韵味——那是柔弱的人类个体，在遭遇人生苦难时所表现出的既面对现实，又处惊不变的从容，是迂回前行的智慧和百折不挠的勇气。

苦难一定值不得歌颂。或有历经苦难而取得骄人成就者，譬如写成煌煌巨著《史记》的司马迁，曾蒙冤遭遇宫刑，然而在遭遇宫刑和写成《史记》之间，没有半点因果关系，甚至可以说，如果司马迁不经历人生的这一段困厄，《史记》或者更早就能面世，或者因为有更充裕的时间进行资料收集与文字研磨，此书会更加光彩夺目。

问题是，人生的许多事，常常由不得自己。都希望前行的路上洒满阳光，然而偏有风雨袭来。当此时，不必惊恐，有伞撑伞，没有伞可以戴上斗笠，如果连斗笠也没有，不妨找个地方先避避雨，雨停了继续前行。你脚下的路，总连着无穷的远方。

2026年5月16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