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福鼎“吃茶去”
2026-05-08 06:14: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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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我欠福鼎一份情

上午八点四十,高铁驶出苏州北,五个小时后,抵达闽东北的福鼎。打电话给先行抵达、负责这次河南作家福鼎采风活动接待工作的李辉老师,他准备开车过来接我。问知车站离宾馆只有一公里多点后,我让他不用来了,朝宾馆步行,正好看看福鼎的市容。

大约一刻钟后,我便到达这个叫做凯里亚德的酒店。这次活动的总策划者,河南省杂文学会副会长雷长风老师,福建桑翠顶茶叶有限公司董事长阿德,已候在酒店大厅。登记之后,他们忙着接待陆续到来的老师,我到房间休息。房间的后窗,对着一片开阔的水域。福鼎滨东海,我家黄海边。凭经验知道,这里离大海很近。歇了会儿,我下楼,沿着从福鼎站走来的这条海城路,继续向前方走去。希望能一睹福鼎的海边风景。

果然才走过约一公里,在一个红绿灯闪烁的路口,我看到了右侧一溜向前延伸的土堤,堤里清波荡漾,堤外一片滩涂。滩涂上,竖立着许多竹竿。后来知道这是养殖蛎子用的。我沿着土堤朝前走去,顺着土堤右拐,一边走,一边看那些搁在滩涂上的渔船。别看它们现在龙困泥滩,当潮水涨起,它们便能劈波斩浪。

本来阴沉着的天空,突然落下豆粒大的雨点,稀稀疏疏的。我加快步伐,朝前方已经看得见的、几百米外的大路走去。

雨点密了。所幸走到一条疑似拆迁未完的老街道,零零落落地住着一些人家。我走到敞着门的一家门外廊檐下躲雨,屋里一个阿婆和我说话,我不怎么听懂,但看她手指着一张长凳,知道她是让我到屋里坐坐。这时,从里屋走出了一个估计是他的儿子的中年男子,用我能听懂的当地普通话和聊了几句,知道了我的情况,他居然要开车送我到宾馆。我看看外面,雨已停了,便谢绝了他的好意,离开他家,继续朝前面的大路走去。

可才走到大路,随着“轰隆”一声雷响,雨瓢泼而下。躲无可躲,周身尽湿。我把外面的罩衣脱下,披在头上,走到前面的一处交叉路口,左拐,沿着我以为是海城路的那条马路,向宾馆走去。走了很远还没有走到,我怀疑已走岔了路,想用手机确定一下位置,然而雨大得手机无法使用。

就近走进一家经营宠物的店铺,问躺在沙发上的一位帅哥:这里去凯里亚德酒店该继续朝前走吗?他一脸茫然,似乎没听说过这家酒店。我看墙上挂着的钟,离晚宴开始的时间,只剩下几十分钟,我的着急,尽形于色。帅哥拨弄几下手机之后,对我说:别着急,我给你喊了出租车,马上到,他会把你带到那个酒店。我连声感谢。知道出租车费用须由呼叫者支付,我便要加他微信。他说:没几块钱,算了。

我当然不能答应。他说车已到了,快上车吧。见我不肯离开,他朝我指了指墙上的付款码,我扫了之后,冒雨钻进出租车。

可是,扫码没有成功。之后两天,我都没有得空再去寻找那家宠物店。直至离开福鼎之后,我才委托阿德为我寻找,还不知能否找到。找到与否,这位宠物店的帅哥,那躲雨时遇到的母子俩,他们,让我初来乍到,就欠下福鼎一份不能了却的情。

二、古寺寻胜

昨夜的雨,在早晨停了。我们吃好早饭,上车,前往采风的第一个去处——资国寺。阳光穿出云层,给这座海滨小城播下洋溢着清新的明媚。有人调侃,说是我们给福鼎带来了晴朗。还真没错,这雨后温煦的阳光,是好客、热情的福鼎,特地送给我们的一个灿烂的笑脸。

大巴车驶出市区,在盘山路上绕了几绕,在资国寺前面停下。我们跨过山门,入莲峰妙境,但见殿阁鳞次栉比,尽显庄严肃穆。与主殿成九十度角站立在荷花池一端的,是大乘佛教四大菩萨之一的观世音雕像。像主左手拿着一个宝瓶,右手轻扬,以温婉而沉静的表情,俯视着我们,也俯视着熙攘喧嚣的这个世界。

我循着飘来的诵经声,走过额有“莲花曙月”的牌坊,来到一座大殿。殿内站立的信徒,上身微躬,手心相合,正在唱诵着我似懂非懂的经文。我相信他们内心一定有对佛的信仰,但不能断定,他们的虔诚,是否带有世俗的功利。我以凝视给他们及他们面前的佛像行了注目礼,然后悄然离开。

回到荷花池边。蓦然看到竖立在一侧的那块“世界禅茶文化论坛永久遗址”纪念碑,我自然想到了茶,想到了茶和禅。它们一体两面,茶是禅的物化,禅是的茶的精魂,茶禅一味。

古寺除了供奉佛像供人拜瞻的大殿,还有坐落其间的弥陀村养老院,为老年居士及其亲属提供养老服务。自1997年佛教养老理念由贤志法师提出以来,资国寺在他的谋划与操持下,先后建立起三期佛教养老院,可容纳一千多人居住。舒适优雅的环境,伴以佛光普照,既体现了对信佛者的终极关怀,也为解决社会养老问题,提供了有益的借鉴。

古寺漫行,所遇皆成风景。而最让我心灵为之震颤的,当是住持贤志法师。中午用过素餐,我们到讲经堂,一边品尝禅茶,一边聆听贤志法师为我们作“关于佛教的起源及在中国的传承与发展”的讲座。主题宏大,内容涵括古今中外、天文地理,涉及政治与文化,人文精神与前沿科技。贤志法师侃侃道来,滔滔不绝,其知识之渊博,脉络之清晰,逻辑之谨严,令听者无不为之叹服。品禅茶,听法师布道,入口入耳入心,真正体会了一回禅与茶交融的人间至味。

和贤志法师的相遇,让我改变了故有的对和尚的一些偏见。出家有家者,见过太多。贤志法师不属此类。他是切切实实的出家无家,既皈依佛门,便断绝尘念。假如没有六根清净,哪能沉下心来读那么多佛教的和非佛教的中外典籍,哪有精力和心思把寺院、把慈善当作一份事业,做得这样出类拔萃,清誉远播?

三、茶山有景任阴晴

桑翠顶茶场本部,坐落在福鼎白琳镇的一个半山腰里。白墙平顶的一幢三层楼房,楼顶靠面墙用钢筋固定着的“桑翠顶白茶”五个镂空大字,浅绿的颜色,在墙之白和山之翠的映衬下,既鲜亮又不显张扬,既拙实又全无板滞。门外千峰腾碧浪,溪间流水发清音。这样的环境,主人用心,白茶有幸。其实,不独白茶,杭州的龙井,苏州的碧螺春,黄山的毛峰,信阳的毛尖,但凡茶中珍品,哪一个离得了好山好水?好茶回味久,山水魂魄藏。

在厂房左侧的山坡上,有一处叫做“靖园”的小筑——这是桑翠顶茶艺展示室。室内高挑宽敞,室外是利用山体做成的一个能放十多张茶桌的大的平台,有栏杆环围。我们在这里品茶聊天,观摩女主人的茶艺。

女主人芳名水清。这让我想到了温庭筠《莲浦谣》中的句子:“水清莲媚两相向”。眼前没有莲花,只有白毫银针在杯盏中轻盈自如地绽放,水清茶酽,但水清确有莲花般的清丽多姿,濯清涟而不妖。从她的容颜,我无法相信她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。此刻,她就坐在我们对面的“主泡”席上,正依照我不太熟谙悉的程序,娴熟优雅地为我们泡茶、斟茶。

漫聊能添茶滋味。我问水清几个孩子,都多大了,在哪读书。她从老大说到老三,然后浅浅一笑,给回答划上句号。我追问:他们怎么说你四个孩子?她莞尔之后,用闲着的左手,轻轻拍了一下身子。呵呵,原来六甲在身,第四个孩子才在海天相接处露出桅杆。

人口问题,关系国家发展战略,关系国家和民族的未来。如果说,早些年的生育意愿,主要由一种宏观的外在影响所决定,则现在育龄人群的生育规划与安排,更多的是出于情怀和担当。有足够的爱心和高度的社会责任感,才愿意多生孩子。联系水清和她的先生阿德的为茶之道,譬如宁愿失去一笔百万元的大单,也不肯把茶龄虚添一年的重义轻利,我看到了他们内心的坚守与追求。人品决定茶品,更决定一个人的生活态度。

走出靖园,拾级登上茶室背后的茶山,极目四顾,但见夕照生辉,使满山满岭的茶树,葱郁苍翠之外,添了许多韵致。

翌日,我们去磻溪镇,去大洋山。天终于撑持不住,下起雨来。在双魁桥,只能在桥廊里聆听流过桥下的溪水清唱,只能看镌刻于廊柱上的古贤吟咏。过桑翠湖大坝,赴高山茶场,一路上穿行于雨帘之中。车窗外一片迷蒙。好在到了桑翠顶大洋山基地之后,雨渐渐小了。

雨雾淡去,山岚飘起。山坡上,有一些穿着雨衣的茶农在冒雨采茶。她们采下的每一片嫩芽,都带有可能被抖落的晶莹的水珠。雨催嫩芽发,可若不及时采摘,嫩芽就会变老。岂止是采摘,平时的施肥与管理,哪项活儿顾得上晴天还是雨天?

茶农遇雨也忙碌,茶山有景任阴晴。

四、海湾踏浪

采风第三天,我们来到了小白鹭湾。记得哪首歌里唱过:海浪,沙滩,还有一位老船长。那有如呼吸一样匀称的海浪,每隔六七秒时间,便奔涌而至,拍打海滩,把自己摔得粉碎,飞溅起如雪的浪花。沙滩上,有人赤着脚,俯身捡拾藏在沙砾里的贝壳。有人背向大海,互相拍照或摆姿自拍,冷不丁一个浪头涌来,湿了鞋子,然后发出哈哈的笑声。“船长”是渔民老辛,他有自己的渔船,泊在一公里外的渔港码头。他开着三轮拖车来这里,是为了揽客。痕想随他去看看海上风光,可集体行动,哪敢擅自离去。

仿佛知道我的心思,阿德把海上踏浪列入议程,做了统一安排。这样,我和于文岗、沈栖、王剑等几位老师,同一个小组,上了三轮拖车,又上了那个形如凹面向上的月亮、被叫做“舢板”的渔船。

福鼎的这片海,既没有烟台的海澄澈碧蓝,也没有我老家大丰的海浑厚与开阔,但随着船儿的起伏颠簸,我能感受到大海的澎湃与律动。渔船所过之处,右边有许多密密的浮立着的竹竿,说是用于养生蚝的。左边是陡峭的山崖,它们对大海袒露黄褐色的胸膛,把青翠披在身后,留作岸上的风景。两个山崖之间,会有突然分开的、足以让海浪涌入的罅隙。倘深入其间,一定别有惊艳。惜船不我听,无法往探,惟余遐想。

最难得见到的,是看渔民从海底起出渔网。渔船在行驶了约二十分钟后,老辛丢下舵把,穿上防水的衣裤。感觉他要有什么动作,果然,他扶住舵把,待走近一个立着的插有小旗作为标记的浮竿,靠近后,解下船首一侧立桩上系着的一根绳子,起网。船慢慢前行,网也被慢慢拉到船上。理网,将网里的捕获取出,放到一个准备好的筐子里。为他感到失望,只有一条较小的石板鱼,几只生蚝和蛏子。船继续前行不远,又在靠近,又如此这般。然而,刚起网才一会儿,网的纲绳不知怎么断了,网沉入海底。老辛不知所措,愣了会儿神,摇了摇头,转身回到船尾,问我们要不要再去远处看看。我们怕耽误自己,也不想再让他为我们多花时间,让他返航。

揽一个客人,二三十元钱,这算是他打鱼之外的收获。也许我们见到的他这次起网,只是一次“歉收”,但纵是丰收,所付出的辛苦,若非亲见,一定无法想象。当我们说到今天收获不大时,老辛笑了笑,说出一句像是安慰我们的话:割草刀刀有,网鱼常常空。

午餐安排在海滩附近的小白鹭海鲜酒店。品尝海鲜,竟有如品尝白茶,那种滋味,香中略带清苦。茶农种茶,渔民捕鱼,他们都以自己辛勤的付出,默默地奉献着,为这个世界增添美好。也因此,他们苦中有甘。

五、别过

即将离开福鼎,返程,我和沈栖老师同一趟列车。在微信群里作过告别,我们在宾馆面前喊了车,准备向车站出发。阿德来了,他为我们回掉了出租车,开车把我们送到车站。依依惜别。阿德忙着回宾馆照应其他客人,我们安检进站。

忽然想到了《五灯会元》里那个对谁都让“吃茶去”的高僧。有两个信徒慕名来访,高僧问其中的一个:你来过这里吗?回答没有。高僧叫他“喝茶去”。又问另一个信徒:你来过吗?回答来过。高僧也叫他“吃茶去”。这让在一旁看到的院主大惑不解,问高僧怎么来过的与没有来过的,都一样让他们“吃茶去”。没想到高僧也以一句“吃茶去”对他做了回答。茶有灵性,茶可悟人,当一个人能静下心来,品出茶中滋味,凡俗之人,便可进入“入定”之禅境。呵呵,无论遇到世间什么事,没有不可以“吃茶去”的。来福鼎,我们来“吃茶去”了,离开福鼎,咱换个地方“吃茶去”。

2026年5月7日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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